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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：2012-03-19 來源：新民晚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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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陽無限美。養(yǎng)老院的夕陽也應該是美麗的……
本版插圖 楊宏富
◆許基山
1用文化精神引導
1997年金秋重陽，上海文化老人院經(jīng)審批、籌建、驗收合格，在浦東合慶正式開張。我是投資創(chuàng)辦人兼管理者，名譽院長是中國文化名人杜宣和原華東醫(yī)院院長王贊舜教授。
我的前輩老師羅洛先生（已故著名詩人、原上海市作家協(xié)會黨組書記），對我辦老人院給予了極大的肯定和支持。他的養(yǎng)老觀念十分超前脫俗，許多話我記憶猶新——“人老了是自然規(guī)律，但不要死氣沉沉，要有積極向上的文化精神來引導老年生活”；“人老了住老人院是社會發(fā)展方向，我是這樣主張的，也許不久以后我們要來長住呢（指和夫人楊友梅）”。為了幫助老人院營造文化氛圍，羅洛老師還與一位位作家聯(lián)系，請他們將簽名著作捐贈給文化老人院，得到了葉辛、趙長天、王安憶、孫颙、余秋雨、俞天白、王小鷹、毛時安、陸星兒、竹林等一大批作家的熱烈響應。羅洛老師甚至將巴金老人親贈給他和夫人的《真話集》等部分藏書也轉(zhuǎn)贈給了文化老人院，并親書詩一首相贈：“細雨樓臺濕，鶯啼葉滿城；何事默憑欄，悠哉踏莎行。”
當年市里的老領(lǐng)導也多有墨寶饋贈。“上海文化老人院”是夏征農(nóng)所題，陳沂、韓哲一、鐘民、楊堤、王一平、楊士法都以書法形式對文化老人院進行勉勵。杜宣所書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，更是點明了創(chuàng)辦老人院傳承中華美德的宗旨。如今墨香猶存，老一代領(lǐng)導人和大文人相繼駕鶴西去，悲哉惜夫！
我一直認為，從業(yè)養(yǎng)老機構(gòu)者，一要有愛心，二要有創(chuàng)新理念。傳統(tǒng)式養(yǎng)老機構(gòu)的管理已濃縮到“安全”和“伙食”兩項，其他是“點綴”的。確實，安全和伙食是最基本的管理，常年做好也非常不易。但社會的一般觀念，都是老人“做不動了再去養(yǎng)老院”，敬老院入住的老人也自嘲自己為“三等公民”（等吃等睡等死）。這樣的思維定勢，我是極不贊同的。我覺得，新型的養(yǎng)老機構(gòu)，應該是與消極養(yǎng)老作堅決斗爭的前沿！老人及其家屬已經(jīng)很不容易地作出改變養(yǎng)老方式的重要選擇，不管他們出自什么原因，你如果再不改變或影響其養(yǎng)老觀念，我認為是失職，充其量你不過是一個消極養(yǎng)老的監(jiān)護人而已。
改變養(yǎng)老觀念要有創(chuàng)意，要有創(chuàng)新的理念和實踐。尤其是對生活能夠自理的老人，好的創(chuàng)意和引導能讓養(yǎng)老院里充滿了活力。
2手心里的紀念章
有位孤老高老頭，系黃埔軍校二期畢業(yè)。解放后他在一所中學教物理，退休后住于校內(nèi)，行為乖張。區(qū)民革與校方商量后，將其送到我們老人院。
他一來就施“下馬威”，大便竟隨意亂拉。我們只好四個人“對付”他：醫(yī)生每日為他做身體檢查，食堂阿姨專為他調(diào)整伙食，兩個護工每天幫他換洗衣被、擦身洗浴。四位“專職”一有空閑就和他嘮家常。兩個月過去了，一天高老頭忽然來找我，說要送我東西。他把手攤開——一枚黃埔軍校的紀念章。我震撼了，這是老人的魂?。?/span>
就在這瞬間，我腦中靈光一閃：關(guān)愛老人，首先要尊重他們的人生歷程啊。老人是特別懷舊的，他們記憶中生命歷程中的一些“珍珠”，是他們心底最珍貴的東西。何不讓老人曬曬這些“珍珠”呢？這可是讓垂暮老人煥發(fā)青春活力的妙招！一時間，我深為自己的這個“創(chuàng)意”陶醉。
主意既定，我就召集老人開會了。老人院里的開會出席率總是出奇的高，連幾乎耳聾的也必到。我放響喉嚨大談辦展的意義，但老人們好像有點羞澀，并沒有積極響應。我和院管會幾位熱心老人一商量，決定采取簡單有效的方法：在幫助老人整理房間時，主動幫他們挑選有意義的參展物品。具體做法是：做好登記，有三個人簽名作證，以保證不會侵犯老人的權(quán)益。
3博覽會琳瑯滿目
傅老太是大家閨秀，書香門第出身，年輕時就像陳逸飛油畫中的女子。她貢獻出來的展品是一件旗袍：綠瑩瑩的，上面印著樸素的小白花點。據(jù)她說，上海解放那天，她和學校師生一起，就是穿著這件旗袍，在南京路上歡呼雀躍歡迎解放軍進城的。嗣后，她作為進步女青年，參加了工作，成為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批打字員，陳毅市長曾為她們講過時事政治課呢。傅老太說起這些時，眼睛濕潤潤的。這件旗袍，是她青春燃燒歲月的紀念！
韓老頭是舊社會的小開，他常告訴人家：“鈔票啥稀奇？借儂十萬八萬好了，我有的是！”都以為他老癡呆，不料，韓老頭真把他的“鈔票”拿出來參展了：民國卅年的股票，面值三百萬呢！但那民不聊生、物價飛漲時期的三百萬，又值幾何呢？大家笑話韓老頭，韓老頭鼻子一“哼”，道：“是倷覺著稀奇。我是一直講，銅鈿不稀奇的！”灑脫如此，真是識破紅塵了。
張老奶奶是院內(nèi)唯一的小腳女人，祖上歷代揚州為官。她的屋子里多的是繡品，最精致的是一對鑲金線的繡花鞋。這是老奶奶當年出嫁時曾穿過的鞋。她歷經(jīng)多番戰(zhàn)亂、逃難，丈夫也早已故世，但這雙鞋張老奶奶始終舍不得丟棄，相依相隨她六十余年。屈指算來，辛亥革命時，老奶奶還剛出世，婦女解放摒棄纏足在清朝末年官宦人家尚未進入日程，老奶奶的小腳和繡花鞋正反映了封建王朝最后的沒落。這很有展覽意義啊。
誰知一旁楊老太不滿意了，她蹭蹭跑回自己房去，拿了一雙元寶套鞋往我桌上一摔，一臉不服氣地說：“封建老古董你們當寶貝，憑啥我的套鞋不能展覽？！”
楊老太一貫思想進步，且是一根筋不回頭的脾氣，可這雙套鞋有何與眾不同之處呢？我正犯難，楊老太已抄起電話打給兩個兒子了：“院長不公正，看不起我，快接我回去！”
問題嚴重了，我趕緊搶過電話解釋一番。她小兒子在電話里哈哈大笑，說我們工作很有水平，肯定我們的創(chuàng)意，表示支持。接著他告訴我：楊老太解放前就在正泰橡膠廠工作，一直做到退休。元寶套鞋是廠里的主要產(chǎn)品之一。原來如此，也是有“典故”的，當然可以參展啦。后來，楊老太的兒子還帶來了母親在廠里所獲得的好幾份“先進工作者”榮譽證書。
這下，楊老太得意了，元寶套鞋加榮譽證書，風頭蓋過了繡花鞋。那天輪到她在展室里當講解員，她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：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時尚元素盡顯，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中式棉襖加藏青色罩衫，領(lǐng)頭熨得筆挺。一瓶雪花膏抹了三分之一在臉上，將會議室兼展室的空氣催化得芳香無比。楊老太的解說詞更是精彩絕倫：“為啥叫套鞋？是過去有錢人出門，落雨時套在皮鞋外面用的；像那種不準出門的繡花小腳鞋，還沒有資格、輪不到伊外面再套一雙鞋呢！嗨，這老太怎還不讓人呢！
楊老太面對參觀者，虔誠地雙手托舉著元寶套鞋，以便讓每位觀眾都看得清清楚楚：“我還是廠里的設(shè)計人員，這雙套鞋的樣式，就是我?guī)ьI(lǐng)設(shè)計室的幾個同志，九天九夜苦攻難關(guān)，成功設(shè)計出來的……”
嗨，就讓她自豪一番吧，無從考證也無需考證，圖個開心就成。
展室很快容納不下豐富多彩的展品了。市建分公司的張書記得知后，特地帶了黨團員來義務(wù)勞動，依墻搭建了分層展架，可以將更多的展品展出。我還為參展老人每位拍了一張大頭照，寫上一句人生感悟和參展者的姓名、簡歷、展品信息一起打印出來，用鏡框裝上。展室里琳瑯滿目，人氣也更旺了。
4馮老太的搓衣板
展品還在不斷地增補。九十多歲的包老爺笑吟吟地遞給我看一把折扇，上有百歲老人蘇局仙的題詩，濃縮了當年兩位人瑞的禮賢交往。
一對均姓陳的老夫妻，把上世紀四十年代往來的情書也貢獻出來了，閱后讓人笑歪了嘴。
原來，老頭滬江大學畢業(yè)，在洋行謀職，就在上海和老太戀上了。老頭還特地把老太當年措詞熱烈的信件展放在顯眼之處，并用紅筆圈出。老太當年也真浪漫，每封信落款都印上朱唇，一長溜地美麗風景線！
老太見狀掄起拐杖點戳老頭：“跟儂講勿要現(xiàn)世獻丑，又撥儂尋著機會坍我臺！請儂吃生活！”老頭“哦”的一聲怪叫，騰挪輕松閃過，看來已熟知老太的棍棒套路，還一臉得意壞笑。“老頭子現(xiàn)在門檻精了，撩伊不著了。”老太笑道。眾人亦哈哈大笑，屋子里充滿了快樂。
最有意思的是，我把每天洗衣服要用掉2噸自來水的馮老太的搓衣板也“偷”出來展覽了。這塊搓衣板非同小可，齒狀的橫搓條已基本磨平，且搓出兩個鵝蛋般大的洞！足見洗衣歷史的悠久和馮老太功力之深厚。毫不夸張地說，這塊搓衣板經(jīng)歷了至少半條黃浦江水的洗禮，見者無不嘖嘖稱奇！
有潔癖的馮老太倒是真拎得清，一不注意她又把搓衣板“偷”回去藏起來了，跟別人說的是：“院長在批評我浪費自來水呢！”能讓馮老太意識到要節(jié)約用水，也是辦展的意外收獲呀。
真沒想到，小小創(chuàng)意辦展覽，老人院迎來了那么多的陽光。每位老人都是最好的講解員，他們莫不紅光滿面，滔滔不絕，變得活力四射。
5老人與希望共存
辦文化老人院那幾年，在管理上，我做過多次“出格”的創(chuàng)新，曾引起爭議。
制度規(guī)定工作人員不能吃老人東西，但我們要求將住院老人當作自己長輩，這就很為難了。長輩請你吃顆糖，你要是拒絕，那拒絕的是老人的心?。∥艺f：“很簡單，你吃了老人請你吃的東西，就把它登記下來。這樣不但不批評，還要表揚，因為這是老人對你工作的肯定。”然后我出錢，讓員工再買相應的食品回敬老人。這樣，老人與工作人員的感情更深了。
制度還規(guī)定，不準讓住院的老人參與院里的勞動，但又要求老人將養(yǎng)老院當自己的家。這又有些荒唐了。生活自理的老人在自己家里掃地揀菜也不可以嗎？我首創(chuàng)了一種“儲蓄式養(yǎng)老”，就是老人工作的時間可以兌換成住院的相關(guān)費用?，F(xiàn)在好像有類似的“成功經(jīng)驗”在推廣，十幾年前我為此還吃批評。
制度又規(guī)定，不準將養(yǎng)老機構(gòu)的場地租借他用，這沒錯。但我認為這也要根據(jù)實際情況因地制宜，不能一概而論。文化老人院入住老人有“三多”：退休教師多，有才藝且精力旺盛的多，有愛心的熱心人更多。老人院地處浦東合慶鎮(zhèn)一帶，拖兒帶女的外來建設(shè)者眾多，當時公辦學校不接受農(nóng)民工子女，孩子到了讀書年齡都游蕩在田頭、工棚或游戲機房，令人痛心。何不發(fā)揮入住老人“三多”優(yōu)勢，為下一代的教育作些貢獻？且也是老有所為老有所樂的好事呀！
果然，座談會一開，“三多”老人舉手贊成，并提了許多建議。在當?shù)卣罅χС窒拢?span name="HL_TAG" style="border-bottom: #000099 0px dotted">招生工作順利進行，并面向社會招來部分青年教師。同時，我叫來施工隊，將一部分的住房打通改建成教室，“三多”老人則積極與原先供職的中小學聯(lián)系，調(diào)撥來了教學工具和課桌椅。
開學典禮那天，五星紅旗冉冉升起。我兼任杰才希望學校校長，并作講話（我以前也當過正兒八經(jīng)的校長）。
那段時期，我滿腦子的“老吾老，幼吾幼”，在大院子里跑東跑西的。“三多”老人有的兼課，有的參加校管會，有的兼起了門衛(wèi)，專司上下課的鈴聲。而那些沒有“教職”的老人，則喜歡靜靜地移坐在教室窗外，聆聽享受這瑯瑯書聲、串串歌聲……老人喜歡孩子，這是人類的一種天性吧。
因為資源共享，醫(yī)生忙了，食堂里阿姨忙了，圖書館里也忙了，一切有序而熱鬧。學校有道德規(guī)范教育，老人院近在咫尺，就成了最好的實踐基地。學生們將老人房間一遍遍地清掃，周立波所講的將老奶奶一次次地在馬路上攙來攙去之事層出不窮。盡管如此，小孩子并未影響老人的生活和安全，尊老敬老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，“三多”老人也多了一份儲蓄式養(yǎng)老的工作機會。
我個人覺得，從科學養(yǎng)老的觀點來看，學校與養(yǎng)老院嫁接是再好不過的了，生命的蓬勃和延續(xù)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(xiàn)。
2001年12月，法國《觀點》周刊的社長兼駐亞洲記者Caroline Puel專門為此采訪報道了我，他的文章感動了一位加拿大青年教師Joel和一位美籍華裔女青年Liz，他們分別輾轉(zhuǎn)來到上海，探望住院老人并為學校孩子口授英語，且為我?guī)矶Y物：一瓶法國紅葡萄酒。
我看過那部奧斯卡獲獎影片《金色池塘》，畫面很淡、很真、很美、很陽光。盡管是夕陽，但這夕陽是金色的。如今，雖然文化老人院已經(jīng)停辦，但我仍很懷念那段歲月，也許，就因為那歲月也是金色的吧！
